這天晚上柯文和萊珀聊了不少。奧德兩天前和盧米斯出發去奧哈格蒂向那裏的法師借用一件防禦性的魔導器。柯文補習了不少知識之後，知道奧哈格蒂是一座歷史悠久的法師之都，和奧赫倫的法師學院有悠久的合作歷史。這三年來奧德在學院的地位飛速上升，現在已經是學院的次席，公認的下屆院長。柯文已經知道奧德將會有更加輝煌的人生軌跡，但是聽到萊珀說起他的近況，還是為他得到學院的認可而喜上眉梢。

對於“奧赫倫攻防戰”的來龍去脈，柯文已經在文獻上熟讀過。洛依斯城邦對蠻族戰敗後，前線全面潰敗，現在的奧赫倫和蠻族之間的屏障只有一座森林和山脈，戰爭一觸即發。暗步者的行為又為本來就十分緊張的局勢增加了許多不確定因素。三天前，奧赫倫的城主被刺殺，刺客沒有留下半點痕跡，證明暗步者對奧赫倫的滲透從未停止。萊珀說奧德和法師們都認為暗步者很可能和蠻族有合作關系，畢竟據說古代人曾經和蠻族以及妖精是同盟。

這天晚上他們大事討論的多，自己的事說的少。柯文迫切想要知道奧赫倫將會發生的戰爭的所有細節，不想漏過任何可能危及萊珀的危險。他很快就打消了勸說萊珀離開奧赫倫的打算，但他不排除也不排斥使用強制手段把他控制在安全區域。

最後，還是萊珀問起他的近況，柯文還是原來的說辭，回到故鄉的學院被關了禁閉，接著是鉆研了一段時間魔法，總算得到機會，就和賽克斯一起從學院裏逃了出來。至於賽克斯……反正他們總會碰頭的，不用擔心。萊珀搖頭說：“不像，學院有很多鉆研魔法的法師，都是滿臉皺紋，滿頭白發，而你和以前完全沒有變化。”柯文反問他奧德有變成滿臉皺紋的白發老爺爺嗎，直接把萊珀問住了。

萊珀在奧德的引薦下加入了奧赫倫的守備隊，從雜貨鋪搬出來住在守備隊的宿舍，也有了一份不錯的薪餉。柯文拿這個來取笑他至今舍不得用油燈他，他只是笑笑不說話。雜貨店方面，他還是代欣德老爹在打理著。

這重逢的一晚就在聊天中度過。柯文總是燃起告訴萊珀一切的沖動，然後再帶著他回到地球，遠離一切危險。這個念頭煎熬著他，只有晚上休息的時候，才會稍稍消減。

如果睡著了就能從此忘記所有煩惱也不錯。但每天睜開眼睛都能遇到各種新的麻煩——第二天早上，柯文醒來，最先看到的就是萊珀的睡臉。

下級軍官的宿舍當然只有一張不大不小的床鋪，被子也只有一條，出於取暖的考慮，萊珀很大方地把床分了一半給柯文。他昨晚睡得一定很香，有些孩子氣的睡臉就在柯文的面前。問題是他還大大咧咧地把柯文摟在懷裏。

對柯文來說這個刺激不算太小，足夠他的理智和本能交戰一陣子了。他枕著萊珀的胳膊，看著他白色的臉，以及淡粉色的嘴唇。

感覺……很難忍耐下去。

“萊……萊珀……”他只好把他叫醒。

“恩……早安，柯文。”

萊珀打著哈欠坐起身來，並沒有註意到自己給柯文帶來的困擾，柯文也很幹脆地沒有再提。守備隊軍官的生活水準比雜貨鋪夥計的高不少，萊珀從食堂給柯文帶來了熱玉米湯和新鮮出爐的面包，外加品質上佳的煙肉幾塊。用過早餐，柯文看著萊珀換上制服，佩上長劍，終於忍不住問：“你說過自己喜歡平靜的生活吧？”

“城裏嚴禁平民佩劍。上次的事件之後我覺得還是得提高警惕，至少要能時刻保護奧德和其他我關心的人，所以就順勢加入守備隊了。”

“……奧德很高興吧？”柯文壓抑心中的一絲妒忌，問。他忍不住想，萊珀昨晚是不是夢見了奧德？他的身高和奧德差不多，又都是黑發，說不定萊珀是因此才抱住他的？

萊珀永遠不會註意到他這些藏起來的小小心情變化。他說：“還好吧。走吧，我今天要去雜貨店——啊，我擅自替你決定了，你會和我一起去吧？順便去看看孩子們，他們很懷念你的小把戲。”

“我給他們表演的是正經的魔法，才不是什麽小把戲。去啊，我和賽克斯約好在你的雜貨店碰頭的。當然，我也很想念孩子們。還有蕾芮婆婆，他們還好嗎？薩莉的孩子也能走路了吧？”

“蕾芮婆婆和薩莉都去世了。”

“……”

“是去年的事了。城邦去年吃了好幾次敗仗，薩莉的丈夫還有婆婆的兒子先後陣亡。薩莉身體一直不好，受了刺激就病倒了，奧德請來了城主府的醫生，但沒有用。接著是蕾芮婆婆，她本來就年紀大了，身邊的人又接二連三的去世，傷心之下很快也倒下了。莉薩的男孩現在是勒諾拉她們在照顧，那孩子很健康，希望他的父母保佑他健康成長。”

柯文一陣語塞。他對那些孩子們還有鄰居的感情其實很一般，只是順著萊珀的話說下去。但是萊珀是和他們朝夕相處，有著深厚感情的。他一下子明白了萊珀為什麽會加入守備隊，又為什麽冒著很大的風險一個人去拔除蠻族的暗哨。

一旦戰爭爆發，這些人僅剩的微薄幸福很可能蕩然無存。

柯文又感到十分無力。他可以為這些人做的很少。他只知道即將有一場慘烈的攻城戰將發生在這裏，卻不知道戰爭爆發的時間和地點。也許他可以勸說萊珀帶著孩子們離開？和萊珀走在去雜貨店的路上的時候，他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在街頭上，他也感受到了戰火將至的緊張氣氛。街頭的行人和車馬少了許多，不少家庭的床上還掛著黑色的窗簾，這是新近有親人去世的標志。柯文想起萊珀提起過很多年輕男人都加入了城邦的軍隊，想必在最近連續的敗仗中有不少人陣亡，難怪奧赫倫即使在晴天也籠罩在一片陰霾的氣氛之中。

萊珀又說起一些自己和奧德的近況。三年前的事件之後，法師學院發生了很大的震動，為了徹查暗步者的奸細耗費了不少時間。他和奧德都受到了一些牽連，還好有盧米斯大力擔保。盧米斯出身於一個有很大影響力的家族，所以能為他們說得上話。之後他們成為了很好的朋友，萊珀在守備隊的工作也是盧米斯推薦的。萊珀接受這份工作不僅考慮到可以佩劍、接觸到暗步者的線索等等，也因為守備隊的薪水讓他可以更好地幫助鄰居家的孩子們。盧米斯還為勒諾拉那幾個孩子安排了學校，對於平民來說能有進入學校的機會，也意味著他們的人生很可能迎來一次飛躍。

“我自己沒有讀過書，所以看到孩子們被盧米斯安置得很好，高興之餘甚至有些羨慕。”

“你長大的山區沒有學校嗎？”

“恩……沒有，是媽媽教我識字、算數和劍術。”

“不考慮回去看看？也許把孩子們也帶走是個不錯的主意，你也覺得那些蠻族可能進攻奧赫倫吧？”

萊珀搖頭。柯文感覺他想似乎不很喜歡這個話題。萊珀沈默了一會兒，問他：“你也覺得蠻族可能會進攻？我同意你的觀點，也許我還是應該想辦法先把孩子們送走。但最大的危險可能不在他們身上。”

柯文點頭。

暗步者。以及現在都不知道其真面目的傳說中的“妖精”。

“那你呢？”他問。

“我？”

“和孩子們一起離開吧，我說。”

萊珀看了看他，說：“你好像知道些什麽似的……”

“一旦發生戰爭就可能會死人的。”

“是的。但是我在這裏生活了很久了，這裏就像是我的另一個故鄉，我不可能隨便拋棄自己的故鄉的。還有，柯文……”萊珀微笑起來的時候眼梢上揚，眼睛微微彎了起來。他說：“你呢，你既然覺得可能會有危險，為什麽來奧赫倫？”

柯文一下子不知道怎麽回答他才好。他真想大聲對萊珀說“為了你”，這讓他的心跳加速。實際上說出來也無所謂，他可以告訴萊珀說自己只是來探望朋友，反正萊珀這個遲鈍的家夥滿腦子奧德、奧德、奧德，根本不會註意到他的心情。

好在他們已經到了雜貨店的門口，他可以不用回答這個問題了。讓柯文吃驚的是雜貨店的門開著。“小偷？”他問萊珀。

“最近我沒什麽時間來管店裏，就一直開著，大家有需要的東西就拿走，把錢放在那裏就行了。最近哪裏都物資緊缺，沒法關門不管大家。”

萊珀說著走到櫃臺邊上，那裏放著個小籃子，裏面堆滿了銅幣和銀幣

柯文相當感動，在他生活的時代這是可以上新聞的感人故事，萊珀說來卻很輕描淡寫。他等萊珀把貨款收好，和他一起清點了一下貨物。萊珀又問起賽克斯什麽時候會到，因為他下午要去接奧德，沒法一直等賽克斯。柯文再次有些妒忌，但是故作大方地說：“去吧，我在這裏等他就好了。”

“唔……不一起去接奧德嗎？你也很想他吧？”

“是，但是……”

“和萊珀去接奧德吧，反正我不介意多等你一會兒。”

聽到奧德的聲音讓柯文嚇了一大跳。他馬上反應過來，他們約好在雜貨店見面，賽克斯顯然昨天晚上就到了雜貨店——然後幹等了一晚上。

考慮到自己被萊珀摟著美美睡了一覺，柯文轉身看到賽克斯的時候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

“嗨，萊珀，好久不見了。”

“是啊。”萊珀很高興地和賽克斯擁抱了一下，問：“你昨晚？”

“恩，晚上來這裏看到雜貨店的門開著，嚇了一跳。借你的閣樓睡了一晚上，不介意吧。”

“當然不介意。”

“不過我也沒怎麽睡。柯文，過來。”賽克斯說著走到柯文的面前，遞給他一臺平板電腦。柯文這下真的差一點跳起來了。

“你怎麽把這個帶來了？”

“有人問起來你就說是魔導器。”

“……電池怎麽辦？”

“太陽能的，伍爾斯頓財團旗下一家光伏公司的新產品，還沒發布。記得幫我曬太陽充電，你自己做個魔法光球出來照著效果差不多。”

“……有錢真好。這是？”

柯文看著平板電腦上的圖片，這是城市的縮略圖，賽克斯在上面標註了好幾個地方。包括日後他們發掘出來的奧德留下的“古代人的三角”，好幾個城市裏的噴泉水池，以及法師學院的三尖塔。

柯文從來沒有註意到，三尖塔和那三間地下室的方位，簡直是艾淩森的覆刻。他驚疑地看著賽克斯。賽克斯面無表情地說：“你見到那座塔的玻璃頂的時候，就應該意識到了吧。我也不知道暗步者在計劃什麽，但塔和三角之間顯然有某種聯系。好了，我先睡一會兒。”

他說完，又湊到柯文的耳邊補充了一句：“但是……也許我們分享這個秘密比較好，我們應該盡量少幹擾歷史。”

柯文覺得手裏的平板電腦一下子沈重起來。

“由你來說這句話真是欠缺說服力啊，賽克斯。”他回答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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